故人(4)楚子航又看了面具一眼,鼓起勇氣點點頭,“是,他戴著這個面具,看不到他的臉。”

  諾諾把手中的面具遞到鏡頭前,給了一個近景的特寫。

  “你們遇到奧丁之后發生了什么?”

  “爸爸跟奧丁好像認識,但不是朋友是敵人,他們打起來了。爸爸叫我開車走,我就開車走了,但我沒開多遠就轉頭回去了。”

  “你轉頭回去了?”

  “我害怕……怕爸爸出事……”楚子航低下頭去,“后來的事情我就記不清了。”

  “從你記不清的那個時間點到你見到我的時間點,你感覺中間有多長時間。”

  “好像就是那么一下子,我開著車回去找爸爸,我再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姐姐了。”

  這貨還非常堅定地叫諾諾姐姐,叫路明非哥哥,尷尬了一段時間之后,諾諾和路明非也就接受了,但路明非還是叫他師兄,習慣了不好改口。

  諾諾接下來又問了很多的問題,甚至包括了遇到奧丁的當天楚子航上課的情況,楚子航說那天他們英語考試,甚至明確地講出了其中的幾道題。

  即使混血種的記憶力遠超常人,但也不至于說很多年前的考題現在都記得,可能對于楚子航而言那場考試確實就是發生在不久之前。

  路明非也確認了那真的是仕蘭中學考英語的路數,楚子航說題目中有一道是用英語介紹你最喜歡的作家,路明非立刻就聞出了David Zhang的味兒。

  仕蘭中學的王牌英語老師David Zhang,一個地道的二鬼子,人家叫他中文名字他都會不高興那種,最喜歡出這種不著邊際的題目,他看心情給分。

  一般學生知道David Zhang的癖好,第一推崇大英國,第二才是大美國,其他國家在他眼里都不入流,所以能寫雪萊就別寫肯明斯,能寫海明威就別寫陀思妥耶夫斯基。

  只有路明非例外,路明非說我最喜歡的作家是ARAKI HIROHIKO,日本鼎鼎大名的漫畫家,牛逼、厲害、強就一個字!答題中還夾雜著大量日語音譯的英文詞匯,什么kamehameha、chakela之流,氣得David Zhang暴跳如雷,給他判了個零分。

  (作者注:ARAKI HIROHIKO:荒木飛呂彥,日本著名漫畫家,代表作《喬喬的奇妙冒險》;kamehameha,龜派氣功,出自《七龍珠》;chakela,查克拉,出自《火影忍者》)

  整個問答過程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楚子航問無不答,雖然看得出這對他來說并不輕松。

  任何一個人一閉眼一睜眼發現世界全變樣兒了,自己一個十五歲的靈魂裝在成年人的身體里,醒來就被帶著滿世界逃亡,都不會輕松。

  “累了吧,累了就睡一會兒。”諾諾結束了錄制,摸摸楚子航的頭。

  楚子航溫順地點點頭,諾諾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枕頭和毯子給他,他直接就睡在了柔軟的地墊上。

  他對諾諾非常信任,大概是因為摘掉面具之后看到的第一個活人就是諾諾,就像小鴨子孵化出來先看到誰就認誰當媽媽——當時路明非雖然也在場,可是個狂魔的樣子。

  諾諾幫他把毯子的邊角掖好,調暗包間內的燈光,溫柔耐心得讓路明非有點意外。不過想來這女孩也是個路邊會撿流浪貓狗的,當年看到路明非這條敗狗就撿了。

  說是包間其實面積很有限,七八平米的一間小屋子,地下是沙發墊那樣柔軟的地墊,一個張矮桌,一臺電腦,一個柜子,既可以上網,也可以睡覺。

  這在日本是常見的網吧,當年路明非他們曾光顧過的那家才是另類的。

  住網吧在日本也不是個稀罕事,二次元死宅或者趕不上末班車回家的上班族都會住網吧,樓上的自動販賣機能解決客人的一切需求,既可以買泡面買水果,也可以買襯衣買絲襪,還有投幣式的洗澡間和洗衣房,原理上你一輩子住在網吧里都不會有問題,關鍵是還物美價廉。

  日本人非常忌諱打攪別人,都是輕手輕腳地入住,輕手輕腳地離開,互相很難碰面,隱蔽性很好,適合他們眼下的需要,就是睡覺的時候有點擠。

  諾諾回看了一遍剛才錄的東西,又看了看楚子航,確信他已經睡著了,這才走到路明非旁邊坐下。包間太小,他們不得不挨著,不過這樣也好低語。

  “他只有十五歲以前的記憶,那個晚上,他開車想跑,但還是因為擔心父親返回,他死在了那條高架路上,所以他的時間線到那里就停止了。”諾諾低聲說,“我們找到的是一個游蕩在生死邊緣的鬼魂。”

  “他能吃能睡,比我更像一頭豬,我實在看不出他身上有一點鬼氣。”路明非說。

  “是因果線被強行修改的結果,那個修改因果線的言靈還繼續有效。”諾諾說,“如果我們把世界上的因果關系理解成一張網,當因果線被強行修改的時候,網上就會出現漏洞,就得想辦法補上這些漏洞。楚子航是卡塞爾學院里很重要的人,他被抹掉了,就拿阿巴斯來修補。原本屬于楚子航的因果關系轉到他身上了,一直跟愷撒競爭的是阿巴斯,跟小龍女有感情的也是阿巴斯。”

  “這就太過分了,搶了人家的人生也就罷了,還搶人家的妞……”路明非說到這里忽然住嘴,因為想起眼前這個妞也跟某人訂過婚。

  “我現在很好奇阿巴斯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諾諾說。

  “難道阿巴斯就是那個搗鬼的人?比如說阿巴斯其實是個龍王,或者干脆就是奧丁,他抹掉了師兄,自己代替師兄的位置,再給師兄戴上面具,放在尼伯龍根里代替他自己的位置。”路明非開動腦筋。

  “合理是合理,但是太合理也太簡單了,如果對方是操縱因果的人,我覺得不會把局做得那么簡單。”諾諾從照相機中拔出記憶卡。

  “這些錄下來有什么用?”路明非問。

  “找個儲物柜把它存在東京,愷撒應該能找到它。”

  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原來是留給愷撒的信,一路行來那么長時間,他本能地避免去想愷撒。但其實愷撒一直都在。

  “希望這東西別派上用場,”諾諾看著手中的記憶卡,輕聲說,“要是只能靠這段錄像傳遞信息,那我倆估計都死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諾諾的意思。如果他們沒能找到最終的答案,那么至少留一個線索給靠得住的人。這方面愷撒確實是靠得住的人,如果是他看到這段錄像,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答案。

  只不過現在還不能聯絡愷撒,任何對外聯絡都可能暴露他們的位置,愷撒也未必不會借機捕獲他們。

  EVA對愷撒的判斷是很準確的,作為未婚夫,他絕對會信任和保護未婚妻,作為校董,他也會履行自己的職責,貫徹自己的正義,這兩點在他那里并不沖突。

  “你吃點東西,我去樓下洗個澡,我都覺得自己有股子餿味,快長毛了。”路明非站起身來,“還有四個小時天亮,我得再去找找蛇岐八家的門路。”

  “蛇岐八家里還有你的朋友么?”諾諾在背后問。

  “我不知道。”路明非淡淡地說。

  盡管并不信任蛇岐八家,但他既然來了東京,確實是想得到蛇岐八家的幫助。

  按照諾諾的想法,他們應該穿越遼闊的蒙古草原繼續往北,進入西伯利亞地區,那里跟蒙古一樣地廣人稀,即使是EVA的天眼,想要搜尋他們也并不容易。

  但路明非堅持要來日本,他要在這里尋找某些問題的答案。

  *

  路明非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新的內褲,穿越長長的走廊去浴室。走廊里靜悄悄的,他步伐輕盈,心情放松。

  他是想到諾諾剛才說愷撒看到那段錄像的時候,他倆估計都死了,莫名其妙地有種同生共死的感覺。

  就像當年他和諾諾開車去看山頂,路上他希望那條盤山公路永無盡頭,這輛車一直就在夜風里跑。如果人生也是條盤山公路的話,他只希望這一路上都有諾諾,諾諾不用是他的,他能看著她的背影或者側影就好。

  如今自己都脫胎換骨了,可還是這種衰仔的心態啊!他一邊這么想,一邊也對自己有點怒其不爭,可想到剛才跟諾諾并排坐著,近得好像能夠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時,還是沒來由地覺得平安喜樂。

  走廊盡頭是一扇窗,他推開窗想要呼吸幾口新鮮空氣。

  沒想到窗戶一打開就是一片光明,前方相隔幾個街區,一根明亮的柱子像是通天徹地。窗外居然就是東京天空樹,這座東京最高的建筑是位于墨田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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