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與草根文人

 本文相當 冗長枯琛,雖經多次校稿,使其風趣謾罵,但由于涉及文史 上的大量資料,以及明朝出版業的作業情況摸擬,本博建議 除有失眠困擾之讀者,否則請勿觀看。
中國歷史上有所謂的【四大奇書】,分別是三國、水滸、西 游和金瓶梅,給予四大奇書如此崇高位置的,自然也是一位 奇人,他便是寫下【金海陵縱欲身亡】的大文豪馮夢龍,經 他題榜之后,從此這四本書就如同武林四大宗師,屹立不 揺,當然后來發生了篡位,紅樓夢用真情趕走了金瓶梅的激 情,四大奇書的第四席就此被紅樓夢占了,但金瓶梅還是天 下第一淫書,威力始終不變。

有一種說法,把金瓶梅作者的解謎稱為丨文史界的哥德巴赫 猜想J ,但不管怎么猜,頂多就是猜這個【蘭陵笑笑生J是 不是王世貞’還是另有其人。畢竟金瓶梅作者明明白白就印 著丨蘭陵笑笑生』五個金字,獨此一家,絕無仿冒分號。三 國水滸的作者解謎也一樣’最多就是猜羅貫中、施耐庵到底 是哪一個朝代的人、是本名還是化名?這兩人是不是同一個 人?后來的紅樓夢雖說故布疑陣,作者代號包含【石頭】、 【情僧】 ' 【空空道人】、t?L梅溪】 ' 【曹雪芹】(刪修 增補),看似五里®,其實線索最多,遠比金瓶梅容

三國、水滸、金瓶梅與紅樓夢,全都有作者,就算沒有作者 的真名,但至少給出了筆名和化名,可以技圖索驥,當作游 戲來猜,唯獨西游記沒有,西游記的作者解謎是殼全不一樣 的厗次,因為這是一部沒有作者的書。

目前最早的百回西游記小說版本是【金陵世德堂本】,是萬 歷二十年(1592)梓行的版本,署名上就沒有作者,只有一 個「華陽洞天主人校J ,這個丨校』字就是校對,意思是文 字的更訂,意義和丨撰』、丨著』充全不同,世德堂只標出 這個校者,卻沒透露作者。

世德堂本殘缺不全’其中許多漏缺處是用其他版本補上的’

七十六回到八十回是用【金陵榮壽堂熊云濱重鍥梓行本】,

九十到一百回是【榮壽堂本】,但和【金陵世德堂本】-樣,都沒有提供作者的訊息,到了后來的版本,索性連校者 也不要了,直接放上【點評】,這個點評人就是李賢,焚書 的作者,古代的李敖,楊朱以來中國第三代自由主義者,臺 灣名嘴與大陸公知的共同祖先,英雄志里的丨疑公論J就是 取材自他的文章,看這一大串介紹就知道,這個李賢絕對是 思想界的超級大明星,由他來點評西游記’讀者非買不可’ 至于誰是作者,還是沒下文。

到了清朝時,由于西游記的序錯誤釆用了另一本同名書籍 【長春真人西游記】的序’以致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西游記作 者就是全真教高手長春真人丘處機。此外還有一個版本受到 注目,那就是【唐三藏西游釋厄傳】,書林蓮臺劉茂繡梓, 這個版本和目前看到的西游記有些差別,文字也簡單許多, 但是年代久遠,甚至早于【世德堂本】,然而來歷卻是最禧 楚的,署名【羊城朱鼎臣編輯J ,可惜的是這個版本仍然沒 有作者。

這個丨朱鼎臣j其實頗有來歷,他不僅編過西游,也編過三 國,甚至還編過中醫書籍,日本博物館就藏了一本署名他為 編者的針灸書籍,有高度歷史價值。

把朱鼎臣算進去后,西游記一共有【編者3、【校者3、

【點評者3三種身分,卻獨缺了作者,以丘處機為作者的說 法是清代發明的,也因為這個錯誤太大,很快就在情朝引發 質疑,畢竟西游記里使用了大量明朝的官名,以及大批專屬 于明朝的風土文物,作者必定是明代以后出生的人,怎可能 是南宋末年所作?當中質疑的就包含了大名鼎鼎的紀曉嵐’ 他是用詼諧的故事手法來諷刺【丘處機作者說】,到了后 來,丘處機的【長春真人西游記】真的從永樂大典里翻出來 了,這吋大家才椋覺西游記真有兩本,一本是專屬唐三藏 的,一本是專屬長春子的,同名同姓,但是內容大不相同, 自此之后,丘處機之說就成了絕響,西游記的作者遂成了無 名氏。

西游記是一本大書’不只有七十多萬字的規摸’閱讀人口也 異常龐大’假如我們把三國' 水滸I:匕喻為埃及的金字塔群’ 那西游記至少也是人面獅身獸,千百年來屹立在沙摸之中, 無數路人都看見了’他們在椋嘆之余’卻沒人知道這是誰建 造的,每回去問那些大學問家,都是嚅嚅嚙嚙,這要滿禧文 人如何忍得■?于是在丘處機退位之后,各方都提出新說法, 但始終無法定案,直到民國以后,胡適(美)與魯迅(曰) 兩位超級公知明星搭著太空船沖出來了,他們全面性的掃蕩 一切傳統文學,專為各種歷史懸案拍板論斷’經哥倫比亞大 學博士鑒定,啪地一聲,椋堂木一拍,認定西游記是吳承思 一人所作,從此西游記就是吳承恩一家專屬,當代各種版本 的西游記上都印著他的名字,歷史懸案當場消失不見了,留 下的是一團霾害籠罩了北京。

我們都知道胡適做學問的態度’在假設方面,他是個激進 派,在求證方面,他是個印象派,也因此我們可以猜到,胡 魯兩人的直接證據不是他們自己發現的,而是取自一個清朝 文人的說法,這個人叫做吳玉搢,他在一本叫做丨山陽志 遺J的書里提到一本地方志(淮安府志)’這本地方文化局 的官方出版物里提及吳承恩寫過一本叫做【西游記】的書,

列在丨淮賢文目j里,內容這樣記載:丨吳承思,射陽集四 卷口冊,春秋列傳序’西游記J。

就這樣了’內容既沒說這本西游記是何時充成的’也沒說這 本西游記是否就是那本孫悟空的小說版西游記’會不會重演 丘道長的故事,誰也不知道’但既然有文獻作為直接證據, 又有美國哥倫I:匕亞大學博士的指證’因此吳承思最有可能 【涉嫌】,這個案子肯定他有份。

除了丨惟安府志』這個直接證據以^卜,胡適提供的其他間接 證據有二,據記載,這個叫做【吳承恩】的人,是一個f放 浪詩酒,復善諧謔】的文人,寫過一些恢諧故事,【名震一 吋3 ,反正這個人很詼諧’西游記也很好笑’兩個讓人大笑 的東西就這樣兜起來了,所以案子就是他干的。這種做法叫 做情境證據’無奈的是’這段證據還是吳玉搢提供的’這個 情境證據是根據直接證據的衍生,一切都根據『淮安府志J 里的f淮賢文目j ,也就是地方文化局的一段文字記載,為 了加強直接證據的說服力,吳玉搢就此做了些人物補充,然 而這種傳聞證據能否被釆信’必須要提出更多資料來源’單 從吳玉搢一人的文章絕難判定。

第二個間接證據是西游記的內容,有人認為里面藏有作者的 密碼,好比第二十九回標題,【放難江流來國土’承恩八戒 轉山林』,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里面就有丨承恩』兩個 字!難道不是吳承恩芎的嗎?這就是作者故意遺留下來的創 作證據I而且這種丨承恩j的神秘痕跡一共在書里出現三 次,相信了嗎?還有得懷疑嗎?

f承恩八戒轉山林』,確實有理,里面有多少密碼?承恩一 個,八戒一個,戒轉一個,山林一個,轉山飛這匹馬也算一 個,如果這足以成為證據,理所當然也可以被引申到別的名 字上去,好比丨李春芳j,就有學者從西游記詩詞考據出 r李春芳老人在此留跡j 一句,視作鐵證,最麻煩的是 word問世以后,大家都有一個CTRL+ F的搜尋功能,興辦文 字獄的速度越來越快,也因此f承恩』兩個字能否視為有效 證據,我們寧可用法律的角度來看,技一般標準,承恩兩字 屬于音通漢語用詞,至少顯著性上比施耐庵的【耐庵】、羅 貫中的【貫中】更不足,這類昔通用語本就可能出現在任何 詩詞文章里,只要上下文是通的,硬要指為是作者刻意遺留 的痕跡,證據力只怕是不夠的,值得重視的反倒是語言習 慣,據某些研究指出,西游記里有一些方言屬于江蘇淮安地 方用語,屬于工具痕跡,因此判斷西游記作者很可能出自于 淮安’而吳承恩又剛好是江蘇淮安人’于是認定本案就是他 在夜黑風高時犯下的。

以上三個證據分遭辯方律師反駁如下,第一,吳承恩的【西 游記】與同時代的作品如【南游記】等等一起被歸于輿地類 (黃處稷,千頃堂書目),若說是孤證,則有更高的證據顯 示吳承恩的西游記幷非小說,因為地方志的書目絕不會記錄 演義與稗官,只會記錄正式的著作,因此吳玉搢以丨淮安府 志J的記錄作為證據’顯然是錯誤的’這本放在吳承恩名下 的西游記很可能是一本真正的游記,幷非是百萬言小說巨荖 (章培恒,1983年,社會科學戰線第四期),第二,與吳承 恩來往密切的文人幷未記載吳寫作西游記的任何資料’這是 一本大書’需要相當長的吋間來殼成’即便吳承恩的友人一 開始不知情,到成稿時也應該多少知道,所以本案沒有任何 目擊證人’也沒有任何證詞與情境證據,尤其考慮西游記是 當時非常流行的說書體裁’若吳承恩將之寫為小說’必是轟 動地方的大事,怎可能人人諱莫如深?有鑒于同時代與他來 往的任何人從未提到吳承思和西游記有任何關系’這顯然有 違常情。第三,明代詼諧劇作所在多有,包含【四書笑3、 【一笑散院本】等等,足見當吋諷刺文體至為盛行,并非吳 一人獨長,吳玉搢以西游記的詼諧和吳承恩的詼諧為連結, 幷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同時代有能力寫下本書的大有人在。 第四,西游記做為流傳己久的話本綜合體,工具痕跡十分多 樣,例如有山西人便認為西游記作者在書中大量使用山西方 言云云’也有知名學者認為里面用了很多吳語,和江北方言 大不相同,若以特定篇幅的某部份語言習慣推論作者身分, 曷生大謬誤。

除了以上辯論之外’擁吳派從射陽文稿里找到T一些詩文’ 胡適也提出了一幅圖,作為輔助證據,但無論如何,擁吳說 最大的問題在于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明’歷代版本里沒有一個 署名吳承恩’不論是編者、校者還是作者’都和吳承恩無 關。所以我們不禁要問,如果這部作品真是吳承恩寫的’他 為何要隱匿其名?如果說是政治上的回避,這幷不成立,明 清兩代I:匕西游記更離經叛道的小說不是沒有’但都確實署名 了,好比在文字獄最激烈的滿渭時代公開譏諷士大夫文化的 【儒林外史】’署名就是【吳敬梓】,這本書處處可見強烈 的明朝情結,是我個人最喜歡的古典作品之一。書中借社慎 卿游南京雨花臺一段公然替永樂帝平反,更讓我大為嘆服, 未來如有機會’我們可以聊聊這段文字’想想看’那是清朝 成書的小說,結果吳敬梓緬懷前朝也罷了’居然還緬懷前朝 的【暴君3 ’公開著書替他平反’這在文字獄盛行的【康 雍乾3是誅九族的死罪,但是小說還是公開署名了,證明乾 隆把該燒的書都燒了以后,也不再熱衷文字獄了,但不管怎 么樣,儒林外史還是署名了,西游記卻不曾署名。

比儒林外史風險更大的小說是什么?就是上一期談到的水滸 傳,直接公開宣揚反社會、反朝廷、反人類、反女性的【水 滸傳】,公開署名就是施耐庵與羅貫中,這部書也在明朝公 開刊印發行,既沒申請什么書號,也不需要送哪里審查,他 直接就發行署名,足以演繹出兩個推論,推論一,明朝言論 氣氛異常寬松,官員對審查書籍并不熱心,社會上也沒有獵 女巫的肅殺氣氛,李卓吾的案例其實是個案,

讓他出事的幷不是言論著作’而是他椋動萬教的私生活’要 以滿禧的詆毀作為明朝大興文字獄的證據,絕難成立。推論 二’既然言論是寬松的,社會上充斥著政治諷刺小說’到處 都是周刊雜志,也沒聽說朝廷開始抓人,故而西游記的作者 在成書后不署名便不會是因為政治風險,而應該是作者個人 的原因。

作品是作家的思想結晶,任何人只要寫出了東西,就一定會 有署名的動機,只有三種情況可能讓作家隱藏自己的來歷, 第一種原因是作者自己不想曝光,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真實 身分,比方作者是當朝知名大員,兵部尚書本人因為太喜歡 讀成人謝青小說而親自寫了一本過癮的’或是和朋友合搞了 一本三人成虎的,他們一面想讓同好一起欣莨,但又不便公 開,畢竟登不了大雅之堂,于是只能暗地為之,這就是金瓶 梅的創作來歷,只是這里必須提醒一件事,金瓶梅作者雖然 不便署上真名,但還是署上了可供辨認的筆名,好比蘭陵笑 笑生,同吋在詩集里拼命塞進金瓶梅的人事吋地物,好比欣 欣子’種種蛛絲馬跡,處處可見’這種心態類似連環殺人案 的特書記號,一面怕被別人抓到,一面又希望讓人家知道。 然而這種情況不適用在西游記上’因為金瓶梅雖沒署作者真 名,卻紿出了筆名,西游記不一樣,它根本沒署名,既沒真 名也沒筆名,離創作吋代最近的金陵世德堂本里,西游記只 有校者,沒有作者,另一個系統的【唐三藏西游釋厄傳】, 則署名朱鼎臣為編者,還是沒有作者,所以我們認為這不合 理,西游記的作者如果是文字獄的被迫害妄想癥患者,他應 該不會去寫書立論,而他寫書以后卻連筆名也不敢交代,這 絕對是文壇的怪事。

當然世界上的事情都有例外,有一種情況下確實會讓作家躲 起來’不只隱藏真名’連筆名也不肯交代’那就是為了保護 笫三人,由于小說內容是真的,好比故事借用了別人家夫妻 的真實事件,或是家庭內的不倫慘劇,諸如殺成一團或全家 一起干些別的勾當,正因見不得光,發表吋容曷引發嚴重后 果,所以作家只能隱姓埋名,不愿意讓別人生出聯想。其實 這種作品的用意多半不在于影射,更不在于傷害當事人,而 是因為故事本身太有趣了,出版后勢必會引發轟動’可以大 賺其錢,這才鋌而走險,但為了避免損害第三人利益,這種 情況下作家就會匿名’ 一面保護無辜的第三人,一面也保護 自如果做的徹底一點,確實可能連筆名都省去。但這種 情況也不能解釋西游記的匿名,這本小說沒有傷害任何人’ 更沒有什么見不得人之處,它向來都是公開的惡整,好比把 神像丟到糞坑里,或是嘲笑出家人拼命搞錢,內容雖說離經 叛道,但絕不涉及不能曝光的通奸或謀殺,所以西游記的匿 名不大可能是為了保護誰的隱私,一定是有別的原因。

最后一種匿名原因是丨黑函化』,作品本身就是一種中傷的 手段,是針對第三方做的負面影射,這類作品一定與官府有 關,只有宮府才有那么大的利益,也只有宮員才有輿論帶來 的道德壓力,這種作品一上市,立即洛陽紙貴,時人都知道 這部小說在諷刺誰,被諷刺的怒火中燒,但作者既然選擇匿 名,被中傷的便得小心,如果出手太重,只怕落得不打自 招’反而不美’于是往往選擇沈默’隱忍到底’至于是否會 鬧到滿城風雨’則要看運氣’我這里舉一個案例’近日一位 草根學者陳明達先生,經他研究找到了金瓶梅最可能的作 者,便是王世貞的門客丨蔡榮名J ,論文里提及了張居正, 陳明達先生認為金瓶梅影射的是張居正’所臟世貞必須請 蔡榮名隱名’否則他們必遭政治報復。這個推論是合理的, 我看過明朝版的笑話’是說張居正從萬歷壘帝美麗的母親裙 下沖出來一類的文字,這看來是非常嚇人的指控,不過有鑒 于后來萬歷的行為劇烈轉變’我不好隨便定論’需要進一步 搜集資料研宄,但若說張居正的房中術傳奇十分多樣,我相 信這是政治黑函’明朝納妾成風’連海瑞也有妾’如果要以 一夫一妻制來攻擊,則舉國都是色鬼,SI5你有什么好攻擊 的?所以只好朝房中術去聯想,房中術是性力派的表兄弟, 性力派是蒙古帝國遺留的東西,能夠激起民族仇恨,望這里 去貼黑函I:匕較容繊損形象’但不管張居正有沒有練過九九 神功,五四知識份子經常大義凜然的指稱納妾行為非常下 流’那我們何妨問一問’不提五四一代情婦滿天飛’便二十 一世紀的現代好男人是不是1:匕較不好色?特別是基督教圣戰 國家如美國?關于美國人好不好色,你可以去問琉球女人, 人家非常急于建立琉球王國,就是因為有軟掉的壞槍一直追 著。

回到主題,不管金瓶梅影射的是張居正還是嚴東樓,當年或 許轟動天下,但百年之后政治便被遺忘,黑函反倒變成了藝 術,也算是奇事一樁,無奈的是,這種情況還是不適用于西 游記。如前所述’西游記離經叛道,內容卻沒有見不得人之 處,如果西游記真有意中傷嘉蜎,它大可寫成一本f金海陵 縱欲身亡』,但須知即便是真正的丨金海陵縱欲身亡J ,出 刊時亦沒有匿名’馮夢龍就傲然站在那兒’明朝的君主有雅 量接受一部描寫宮廷淫亂的作品,也有雅量接受水滸傳這種 反社會的暴力之作’如何沒有肚量接受一部爆笑喜劇?本人 在此特別指出’任何指稱西游記曾被明廷查禁的說法都沒有 事實根據’恰恰相反’ r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記J這個書 名就足己正面駁斥明廷查禁之說’最早的西游記不是家刻’ 不是坊刻,而是官刻,是官方出資干的,陳元之的序文更指 稱該書可能由藩王出資,而西游記在明朝流傳之廣,人盡皆 知,其名列四大奇書正在明代,乃大文豪馮夢龍首創,足證 讀者之眾,諸販本都證明西游記出刊遍布各省,投資之巨, 從者之蘩’何來查禁之說丨諸如此類不過就是五四絲學術 印象派所為,以耳語僭越考據,以印象扭曲真實,不堪一 駁。

綜論以上’作者匿名之動機有三,或為隱藏身分、或為保護 第三人、或作品本身為低毀黑函,見不得光,然以上三者皆 無法解釋西游記之匿名現象’尤其兩大系統如r世德堂本j 只有校名、又如丨唐三藏西游釋厄傳』只有編者朱鼎臣之名 而無作者之名,諸多版本全數省略作者之名’這到底是為什 么?

研究歷史有一個原則’離事件發生當時越近’記錄就一定越 細膩’離開越遠的’就一定越摸糊’依此原則觀察西游記’ 則萬歷年間的世德堂本距離創作時代最近,最容_道事實 真相,對創作過程的了解必定髙于之后的版本,好比丘處機 之所以被錯認為作者,恰是由于清朝版本的西游記用錯了 序,導致了后人的混淆,為了更正這個混淆,滿清文人只能 拼命去找真正的作者,于是才有了吳玉搢的發見,硬從地方 志里找出了吳承恩,而后在丨淮安府志J這個直接證據上作 文章,開始創造情境證據,卻無法規避質疑者的挑戰’我認 為最簡單、最有魄力的質問就是:『既然是你寫的,你干什 么不署名J ?水滸傳都敢署名了’金海陵王都敢署名了,連 金瓶梅都放上了筆名’你這本書又沒什么大不了的’ r干什 么不署名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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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四大奇書的作者,如此大的頭銜為何不要?明明沒有政 治風險又何來所請避世之說?就算內心袒憂無比,可萬歷吋 早己不見嘉蜎壘帝’若作者是吳承恩’當時那些書坊又為何 捂著作者之名不放?是作者本入的請托?看人家馮夢龍活得 好好的’你吳承恩就要藏頭露尾嗎?須知馮夢龍創作小說的 政治環境是什么?是閹憑魏忠賢最厲害的時候,魏忠賢都沒 查禁他的丨三言』了,你怕什么?何況印刊者與作者同罪, 世德堂唐家何等產業規摸,人家都不怕抄家了,你吳承恩怕 什么?別人堂堂正正做人’水滸金瓶滿天飛’你到底在躲些 什么東西7正因種種荒謬難以自圓其說,所以我斗膽認為, 西游記不具名其實就是一個署名’明白表示西游記的作者也 姓吳,不過這個吳就是丨無』,這本書本來就是丨無名氏J 所為。

對r西游記J考據職研究的都知道’西游記的慨念非常 久,至少早于宋朝,永樂大典里己經有「西游記平話j的回 目,若干唐代壁畫己發現唐僧取經與石猴的畫像,二郎神大 戰孫悟空的版本更曾在朝鮮發現,尤其永樂大典中f夢斬河 妖卜段,更和西游記小說內容充全一樣(欒貴明,中國社 科院文學研究所),即使是擁吳不遺余力的學者也不得不承 認,在現有版本之前確實存有更早的西游記,當然學者們可 以認為【雖然很久以前就己經有了’但吳承恩何妨不能再寫 一本? J,因此還是把作者認定為吳承恩,但這么一來,不 免也承認一個事實,吳承恩之前還有別的作者,這個人至少 搞出了西游記平話’只是他從何而來’姓啥名誰,卻沒有任 何人有興趣追查。

胡適的說法更絕,他也承認西游記之前就有若干版本’但這 些版本是雜劇,他甚至喑示孫悟空很可能是從天竺弓丨來的舶 來品’所以主人翁是抄來的,而西游記這部作品純粹是吳承 恩在看到金元雜劇以后,自G受到啟發后回家單干出來的作 品。想想看,這種情況叫做什么?有一個小朋友,跑到電影 院里看了一部電影,片名叫丨變形金剛』,于是跑回家寫了 一本【變形金剛傳』,請問這種行為叫做什么?

叫做丨同人志J。

胡適的意思就是西游記其實是一本同人志,是先有電影(雜 劇),才有小說的一種同人志,這種見解讓人不敢茍同,就 像胡適把孫悟空和印度教十二神相混淆一樣,印度教十二神 其實是從中國的地支慨念(十二生肖)借過去的,所以是誰 抄誰呢?胡適又認為孫悟空那么叛逆’懷疑這只猴子應該是 r舶來品j ,不像是中國貨,如此說來,胡適印象里叛逆的 只能是美國西部牛伃,而不是中國人?但中國歷史上叛逆的 豈獨悟空一人?魯智深在佛殿里小便客氣了嗎?你看過牛伃 敢去教堂圣殿里便溺的?我感覺每次讀五四時代的東西,總 是充斥偏見與詆毀’偏偏信手攆來’便是反證’我在自&的 私人文章里這樣寫道:丨吾觀中國人之民族性,輕法律而重 然諾,講義氣而鄙官府,蔑視權貴,饑諷教條,講究人情義 理’不拘小節J ’這就是誰?這就是孫悟空’ r故而R紅 燈、折花木、罵鄰人,隨地便溺,公德敗壞,心之所向,神 佛亦不能禁之’故日人人心中皆有一孫悟空J ’但這樣很低 級嗎?你要不要掉轉一個方向來看看?【若一曰法西斯神風 特攻隊登臺高呼,欲以愛國教條訓誨全民攻打伊拉克,入侵 阿富汗’高呼為國為民為大我’則舉國笑罵’拋擲泥沙石 塊,操爹干娘有之,扒下政客內褲者有之,納粹帝國憲兵最 畏懼者,正乃此類大國民,蓋所謂從道不從君,人人皆是孫 悟空,真所謂神魔一心,左右共治,如此誠可謂天下第一大 國之氣度也,J

將相寧有種乎?您知道這句話到底反應了多深的歷史背景? 什么樣的政治體系可以醞釀出這種國民思想?那絕對不是五 四一代所能討論的話題,因為那必須比較各國的歷史’他們 那吋資訊不足,情有可原,那今天呢?我想還是資訊不足 吧。

撇開政治鬼扯不談’為什么在唐代離刻上會出現石猴和唐 僧,這個故事的起源在哪里目前沒人說得清楚’但我們確 信一件事’孫悟空大戰二郎神能夠變成戲劇,代表戲劇的前 身至少存在著一個劇本,不論是金元雜劇還是地方戲曲都一 樣’有戲劇就一定有劇本,而劇本的上游極可能還有一層文 字,這層文字和小說之間具有轉換性,這層轉換性在丨水 滸J與丨北宋宣和遺事]之間得到了證明,也在丨夢斬河 妖J里得到了印證,永樂大典證明西游記確實有一個前身, 而這個前身和金元雜劇的關系是什么?誰先誰后?誰啟發 誰?這將決定西游記究竟是丨校』是丨編』還是丨著j。

是r校』的話,那代表這本書己經算是充整著作了,因此只 需要改動文字’如果是\編j的話’那代表這本書只有片段 文字,還沒有結構,所以才需要丨編綦j,然而若是丨撰j 是U ’那代表既沒有結構也沒有文字’必須提筆自創’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必須提及’那就是r新編J ’也就是在 殼整著作之上恣意篡改,任意修剪,這一點是萬歷朝文人的 特色,這些人不喜歡墨守成規,最討厭奄奄一息,什么都喜 歡創新發想’恣意亂芎亂涂’顧炎武就曾這樣批評過:r萬 歷間人多好改革古書,人心之邪,風氣之變,自此而始J, 可見萬歷年間的大解放氣氛如何之甚,讀到這里’細心的讀 者會不會突然想到那本赫赫有名的大著作=r萬歷十五 年j ?那本作品把萬歷朝描述成什么樣子?描述成一個奄奄 一息、墨守成規、人人因循茍且的朝代,因為這種人心的僵 化保守,使明帝國無法轉變成充滿朝氣活力、倉曝f發想的資 本主義時代,最終導致滅亡。

即使是黃仁宇也擺脫不了西化派的強大影響’是封建僵化導 致明朝滅亡,這個論點是錯的,明朝滅亡的原因很多,但絕 不是因為封建僵化,對晚明思想有所研究的都知道,萬歷朝 早己是資本主義重商社會,而且是極度腐爛與核端放肆的重 商社會,好聽一點叫做個性解放,難聽一點叫做什么?由于 晚明和某朝有著出奇相似之處,我不愿多說,總之人們開始 不負責任,相互推諉,道德斗爭化,經濟兼并化,滿街都是 偽君子,舉國竟做真小人,這個由貧富分化帶來的大浪潮使 明朝陷于兩面作戰,間接促成漢人全體滅亡,開始剃頭三百 年’這對汶民族是一個極大的歷史教訓’然而我們能從歷史 里學到什么?別忘了,歷史從來就是嬴家的小便池,你想記 取什么?你首先要躲開他們當頭淋來的一泡尿I

回到主題,西游記的作者是誰。

我們探討西游記時其實有一個盲點,那就是我們永遠不確定 是否還有史料未曾出土,這個百回丨世德堂本』是不是第一 手資料?之前還有沒有更早的鈑本?有字者從丨新刻出像官 板大字西游記』里來推測,之前肯定還有一個官刻版,然而 這個官刻版是不是也是丨華陽洞天主人校』?還是另有署 名?近五百年來沒人能找到,所以我們手上只有這些沒有作 者署名的西游記古本,所以我們回到前面的討論,假定吳承 恩是西游記作者’后來死了’但書坊還在印他的作品,那請 問為何不把他的名字印出來?是因為不知道■?還是其實什么 都知道?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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